《金狗屎》

2021-01-19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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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第四届广州三年展上,我制作的两件作品中的一件,《金狗屎》掀起了一场风波。这场风波先后有《东方早报》、《南方都市报》、《广州日报》、《羊城晚报》以及广州电视台等十几家媒体跟进做深入报道,同时,在新浪微博被转发及评论几千次。据说爱马仕要在法国向广东美术馆提出诉讼,最终广东美术馆将作品《金狗屎》进行围闭。这样一件针对赞助商的挑衅作品在广州三年展上展出后的两天又遭到围闭,引起了公众很大的反响,许多观众慕名前往参观,却见不到这件作品,一时展览留言薄上写满了“冯峰呢?金狗屎呢?”这样的句子。新浪微博上也是争论激烈。而爱马仕则召集了各艺术杂志及各大美术馆要求封杀有关我的展出和报道,如有违反是同敌人。为此,《南方都市报》编辑约我写一篇文字,把事情的经过和个人的观点作个交代。以下是我在《南方都市报》发表的题为《艺术,是认识世界最好的方式》一文。


编者按:在广州三年展上,广州美院教授冯峰推出的装置作品《金狗屎》,以“讽刺对名牌的崇拜,对今天拜物的批判”,由此引发了一场广泛争论。本文为冯峰教授阐述他的创作意图,以及他对此一公众文化事件的思考。文章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并不代表本报立场。

(《南方都市报》,2011-09-30,www.nddaily.com 南都网)


《艺术,是认识世界最好的方式》

一、艺术从不会伤害谁

    我们的作品先是受到广东美术馆的邀请,接着提交详细的作品方案图,审核通过后,进行制作。但在展览开幕之后,这样一件被美术馆邀请参展的艺术作品却被围闭起来,禁止观看。它是因为赞助商要求修改这件作品,才把它围闭起来不给观众观看。这在艺术史上几乎是史无前例的。

    这件作品在微博上一经发出就引起了各方的争论,之后,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几家媒体相继跟踪报道。而微博上的争论也愈加言辞激烈。

    今天看来,我们似乎身处微博的时代。微博是碎片状的,我们身处这碎片之中,快速地感受着事物并作出判断和反应。而片段和片段之间的空隙所带来误解和想象,有时会让我们不知道为何而争吵,甚至对面是谁。我们只看到虚无的情绪在推动更多的碎片不断地涌出。我希望,我们能够回到最初的艺术问题上来,冷静而理性地去讨论。

    最初,有一种声音,说是赞助商吃亏了。也有人说,美术馆是受害者。更多的声音是替艺术家抱不平。在我看来,事件发展到今天,并不存在所谓的“受害者”。艺术的实验以及所引起的争论从不伤人。我想问:赞助商吃什么亏了呢?难道会因为这件作品而销售额下降吗?如果是的话,那品牌的价值也未免太脆弱了点。美术馆又会有什么损害呢?如果美术馆始终公开面对公众不围闭作品,它又会受到什么伤害呢?即便是现在作品被围闭起来,对美术馆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美术馆作为一个公共的场所,越来越多的公众声音和互动将参与到美术馆的活动中,如果这件作品或者是这一事件促进了公众参与美术馆活动的话,对美术馆当然是件好事。

    作为艺术家来说,这样一件小组创作的作品,在展出后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关注和讨论,无论是肯定的还是反对的,我们都视为荣誉,作品展出当然是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到它,无论是欣赏还是批评,我们都欣然接受。

    公众有了参与作品讨论的兴趣,这对整个的中国当代艺术以及今后的展览都是好事。

    这件作品是个很好的例子,它为今后提供了一个参照。赞助商和美术馆、艺术家一起合作举办展览,在中国的历史不长。我们都在摸索中学习。健康的生态应该是大家各自独立又相互合作。

    这件事情让人们开始思考一些未来将有可能发生的问题,赞助商要思考:在赞助的展览上,是否可以有针对你的价值观进行批判的作品?或者是对你的赞助行为提出质疑,如果有,应该怎么办。

    美术馆要思考:如果有艺术家直接质疑赞助商的行为该怎么办?如何处理赞助商和艺术家批评社会现实的关系?这些都是美术馆要去思考的问题。

    艺术家也要思考:如果拿赞助商开涮是不被允许的,我们该怎么办?如果赞助商不允许在他出钱赞助的展览上质疑他,失去的将是艺术的独立性。那么,这种国际的大展意义何在?

    的确,这是我们今天所面临的问题。虽然在艺术史中复制商业品牌和讽刺批判商业品牌的例子很多。比如:安迪·沃霍尔的作品大量是直接模仿复制商业产品,王广义的《大批判》几乎涉及所有名牌商标,但从未听说被更改作品甚至封闭作品不允许参观的。这让我们有机会去思考一些今天的问题。这对艺术、市场、赞助商、美术馆、艺术家、观众都是不曾有过的经验,它让我们从中学习,并为今后提供参照。


二、我们为什么做“狗屎香”?

    微博的片段让许多人看不到事件和作品的全貌。许多人误以为“狗屎”是在谩骂。其实,从开始作品就和谩骂无关。

    1、“狗屎香”只是貌似狗屎的形象,香料才是它的内容和材料。香,是拜佛的香,它带来的是迷人的烟雾和醉人的香,这里面包含着对人生、价值观、迷信、盲目崇拜和沉迷空虚的追问。是对今天拜金主义的讽刺和批判。我们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广东江门新会制香基地制作完成。

    2、这里的关系有三:“狗屎”的形象、“香料”的内容、汉语拼音霓虹灯,三者互相连接形成关系。互为印证,就像赞助商、美术馆、艺术家一样,各自独立又相互连接。

    3、汉语拼音的多义性打开了各种多音字和重新断句的可能性。现在多种版本的汉字断句通过微博在发生和传播,这给这件作品带来了游戏和互动的色彩。我们正在收集这些民间的智慧,显然它已经成为了作品的一个不可分割的部分。那将是一部诗集。

4、当《金狗屎》作品不允许在赞助商出钱的展览上展出时,我们开始准备把它送进商场去展出。我们正在计划和厂家合作把《狗屎香》制成商品送进商场销售。将来我们就会在商场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买5块钱的狗屎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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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让我们冷静理性地回到艺术作品上来。当初,我们之所以创作《金狗屎》,是因为我们质疑赞助商的霸道行为,他们指定了广州三年展开幕的时间,甚至指定了他们的展出品的位置。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美术馆的判断,进而也就有可能影响展览的内容以及艺术家的创作。上海《东方早报》在26日刊出爱马仕公关部“否认爱马仕为展览赞助商,只是一个参展商而已。”试问:艺术三年展哪来的参展商?如果是说参展作品的话,为什么要给钱?借用微博上的质疑:难道是买入场券吗?显然,这是典型的广告植入。广告植入在今天这个商业社会并不罕见,但赞助商干涉参展艺术家的创作并将作品封闭是极为罕见的,尤其是,要求更改作品中的汉语拼音,更是难以置信和荒唐的。

    爱马仕艺术基金会的反应的确过于敏感了些,美术馆也太没有主张了,竟然发出律师函要求已经审核展出的作品更改汉语拼音字母;我跟着就在微博上发了要退出展览的声音,接着作品就被封闭了……所有的一连串的动作和反应,也许十年后回头看,都会觉得幼稚和不成熟,因为这一切我们都不曾经历过,我们需要学习。我们要学习如何合作,也要学习如何质疑和不妥协。

    我们的路还很长,这才刚刚开始。但我相信,艺术的争论无论如何的激烈都是有益健康的。毕竟艺术不会伤害任何人。我们愿意坦诚地和美术馆以及赞助商共同讨论协商,但前提是应该打开封闭的作品给公众参观。艺术的评论或者是艺术本身从不伤人,它只会提醒我们去思考问题。

    艺术,让我们思辨,让我们幽默,让我们愉悦,让我们坦然,让我们通透,也让我们智慧、豁达和开明。艺术,是我们探讨生活的一种方式;也是我们认识和理解这个复杂世界的最好的方式之一。

(发表于《南方都市报》2011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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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面的文字在报纸上发表之后,我开始意识到,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需要去澄清。

我想要澄清的另一点是,我从不认为狗屎是一种不好的东西。作为动物的排泄物,这个任人厌恶的无以为用的剩余物,我觉得它本身就很有趣。我家里就养着一条德国的魏玛猎犬,那只和包豪斯有着地缘关系的大狗每天都会排放一堆超出常狗的排泄物,我每天早晨的任务就是在我家的屋顶花园里收拾那堆被它废弃的剩余物。这让我常常有一种冲动,有种想要去使用它或者是拿它来做点什么的想法。这一次,我只不过是想到了使用了它的形象,在将来,我希望它能够发挥出够宽阔的用途来。这符合我一贯的习性和作法。我一直习惯尝试用剩余物去创作。就像一只勤劳的甲壳虫。

关于这一点,我并不是在一开始就意识到的,是后来,就像卡夫卡在《变形记》中描写的那样,是在某一天早上,当我从烦躁不安的睡梦中醒来时,突然发现的。


关于第四届广州三年展启动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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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名称:元问题   回到美术馆自身——第四届广州三年展启动展

http://www.gdmoa.org/zhanlan/threeyear/Thefourth/20110904/20180.jsp

主办:广东美术馆

策展人:罗一平、杨小彦、张可欣+张云

提名人为彼特•内弗(Peter Noever)、姜节泓、阿希什•拉贾德雅克萨(Ashish Rajadhyaksha)、普贾•素德(Pooja Sood)和本杰明•维尔(Benjamin Weil)。

新闻发布会:2011年9月22日下午3:30

开幕式:2011年9月22日下午4:30

展期:2011年9月22日—11月27日

地点:广东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