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应该让人产生内心的波动
——与艺术家冯峰一席谈
作者：陈侗
据冯峰自己说，作为一名艺术家，他用于做作品的时间并不太多，除了在美院设计系教造型基础课，业余时间，他还要帮妻子打理服装公司。和很多当代艺术家一样，冯峰也放弃了所学专业，转而致力于尝试影像新手段。最初，大概是受了设计的影响，他的实物作品看上去更像是工业产品的展示，例如墙上挂着一幅电饭煲的使用示意图，下面则摆放着电饭煲的实物，让人联想到禅宗的顿悟。很长时间以来，冯峰为了帮助他的一位同学治病，与医学发生了频繁的、直接而深入的联系。在这个过程中，他被一些奇特的景象所打动。因此完成了至少两个系列的作品：《外在的胫骨》和《身体内部的风景》。这些作品以巨幅照片的形式悬挂在美术馆，既残酷而又艳丽。有人试图分析这些作品所具有的深度和社会性，但是冯峰并没有想过除了让人产生内心波动还能有什么别的意义。当代艺术在今天的确有些让人喘不过气，但因此而让艺术家们回到传统的审美法则里，这对于已经学会了顺应时代潮流的公众也是不礼貌的。人们需要艺术，尤其需要知道，有哪些东西过去不是艺术而今天除了是艺术就不再是别的东西。
陈：你的作品好像都和医学有关，你以前学过医吗?或者你们家有人在医院工作?
冯：我没有学过医，家里也没有人在医院工作。不过，我妈很喜欢给人开偏方，但这和我的作品没有关系。
陈：那么，是什么让你的作品和医学挂上钩的?
冯：从病人的角度。我的家人和同学中都有一些病人。医学是一个很奇怪的行业。任何职业都有一个框架，一个自身的惯性，医学也是这样，但有所不同，它扮演了“上帝”的角色，人们对医学的崇拜差不多超过了宗教。一个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个故事：一个小孩误 吞了一粒扣子，家长把他送去医院，医生给他洗胃，但是护士把洗胃的管子插到了气管 里，结果小孩挣扎，他的父母把他按在床上，不让他动，小孩死了。你看，家长在医院 里相信的是医生护士，而不是自己的孩子。
陈：但是利用医学素材做作品是不是也显得有些残酷?
冯：这个残酷是医学的残酷，不是我的残酷。人们认为，医疗中的任何事情都是不残酷的，因为有一个治病救人的理由。我拍的那条腿，在医院里一点也不让人觉得残酷，但是到了展厅里就不一样了。人们完全接受了医学的残酷。医学史上，最初给人输血是输羊血，羊血不行又输牛血，最后才发现应当输人血，这个过程其实就很残酷，这在其他职业里是很难想象的。医学的判断在最复杂的阶段就变成了个人的观点。我跟医生开玩笑说，医学就是哲学，这是真实的。医学的残酷和不确定性使得你将生命交给它的时候，带来一连串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如果一个医生说吃这药也行吃那药也行，我可以接受，我认为这是真实的。西医的基础是解剖学，也就是说完全能够看见的，是根据视觉作出判断，因此，医学中最荒诞的大概就只剩下精神病了。
陈：你是不是想利用医学的残酷来使你的作品变得与众不同?
冯：我在医学中看到的景象打动了我，让我震惊，于是我直接把它反射出来，我没有加工。我的作品在展厅里只是去掉了医学的环境和理由，我没有加任何东西，我只是借用了人们对一件作品的期待。
陈：过去与医学有关的作品都是关于医生的，或表现医生与病人关系的，你为什么不做这样的作品?你不是说你认识很多医生吗?
冯：是的，认识了很多医生后，我才觉得，医生与病人的关系还只是人与人的关系，这在过去的作品中有很多表现，但是作为核心的关系是医学这个“行业”与人的关系。人们给了一个行业以权力，这是其他行业无法承担的。当我把医学的画面放到美术馆的时候，事实上就是抽走了支撑残酷性的理由，这样一来，观众一看到，就会对两个行业——医学和艺术——产生怀疑，或者说重新看待它们。
陈：那么，你是说，假如医学的残酷性被认可并且被消解以后，人们尚有待于发现艺术中的残酷性?
冯：我倒没有这样想。我觉得艺术始终是应当打动人的，既然医学的景象打动了我，我相信别人也能像我一样被打动。过去的虚情假意的东西已经不再能打动我们了。
陈：但是如果人们在你的作品前想象的主要是医学而不是艺术的事情，你认为他们偏离了你的期待吗?
冯：没有。我没有期待什么。
陈：《身体内部的风景》是如何制作的?
冯：是通过参观在医院的解剖室制作的标本。医院将身体内的器官注射了一种类似丙烯颜料的化学填充剂，一段时间后，填充剂凝固了，再将器官放到腐蚀剂里腐蚀，剩下的就是在血管里已经凝固了的珊瑚状的化学剂。这个原理有点像雕塑的翻模，只不过它是一次性的。我看到了这一切，将它拍成了照片，最后在电脑里做了一些像设计广告一样的处理，使颜色变得很艳丽。
陈：你是偶然发现了这一过程吗?
冯：是我在帮同学找人看病时偶然发现的。或者说，也是有意无意的。我说过，我认识很多医生，与他们成了朋友，所以我才有机会了解这些事情。
陈；发现医学对你来说就像发现了“艺术新大陆”一样吗?
冯：倒也不是。虽然有好奇的成分，但我主要是在捕捉那些能打动我的画面。有些事情能打动你，但没有办法变成图像。
陈：但是天上的云彩不是经常也很奇妙吗?它是可以成为图像的，不是吗?
冯：如果我被云彩打动，我也会做。被打动是多种多样的，有时是情节，有时是声音，但这些都不在视觉艺术范围里。展厅里的云彩总是不如天上的云彩，但是展厅里腿总是比病床上的腿要好。
陈：也就是说，那些看起来和艺术无关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艺术?
冯：如果大家知道某件东西是艺术的，在它跟前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云彩作为艺术应该是在天上，而不是在展厅里。艺术应该是让人在心里面产生一种波动，就目前来说，医学让我产生的内心波动比来自于别的方面的都多，从一开始它就没有经过大脑，是从眼睛直接进到心脏，最后才传到大脑里。这正是今天的视觉艺术，它不需要转弯，不需要太多别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