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峰、仰民、杨义飞、陈鸿雁、杨小满 题目
1、首先请介绍一下您对题目《与身体有关的故事》作何理解？
冯峰：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就是和自己的身体有关的记忆。比如说：掉一颗牙，生病打针，剪头发，抚摸，甚至受伤……等等，很多，很多。常常有一些这样的故事让人记忆深刻。而这样的故事讲出来又常常很打动人，这种感受是超越民族和地域的，尤其是当我们用视觉的语言去讲述的时候，更是如此。
因为我们要和曼彻斯特都会大学做一个合作课题，双方的学生在文化背景方面很不同，但身体的成长经历和成长过程中的个体感受却有超越语言和文化的相通性。这种相通的成长经历和个体感受一旦被表达出来，又会带有很强的语言上的和文化上的差异。这是我最感兴趣的地方。
就是，我们要说的事是个人的，但同时又具有共通性；当我们用视觉的方式去表达它时，又跟我们怎么去诉说有很大的关系。它是 “沟通”和“表达”的课题，同时，也是“个人”和“公共”的课题。
仰民：在我看来，首先从“身体”作为定语落在“故事”两个字上来看，它所强调的是一个叙述的范畴。那么势必需要思考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叙述的方式方法，而所谓宽指的是它所引导的是关于各种叙述方式的大范围的思考。暗含着鼓励从各种叙述方式入手多角度的思考。
其次当认识到“故事”是整个短语的重心之后，必定需要回头思考其限定的范围“与身体有关”——叙述什么？从字面上来看似乎其是一个具有相当针对性的范围，但其实不然，任何艺术创作都从各种各样的角度与人本身发生关系。而与身体有关可以是身体的器官、身体上的痕迹、与身体发生关系的外部环境、与身体发生关系的具体人或物……具有很多的可尝试的内容。所以其并不是一个狭隘的范畴，而是一个具有一个很强涵盖性的课题。
所以当我们将这两个部分结合起来看时，我们所理解到的将是：一个以关注身体为中心，针对行为、物体存在状态和存在逻辑等方面进行叙述的个人化具体行为的探讨。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包含了各种艺术创作方式，不！可能更应该说它允许了各种艺术创作方式的共同存在。所以在我的理解中它的“宽”不是“宽泛”，而是“包容”。
2、您对学生拿到题目的反应有何设想？
冯峰：我对学生拿到课题的反应没有任何设想，只有期待。
我开始根本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个学生对这个课题感兴趣。后来有四个专业的将近100个英国的学生参加了这个课题，很显然，这个课题出动了人们诉说的欲望。有几位英国的教师对这个课题也非常感兴趣。我刚开题的那天，就有一位老师伸出双手，说她小的时候看到她奶奶的手就是这样的，原来她的手跟奶奶的手很不一样，时间过去了，她的手越来越像奶奶的手，而看着这双手，她又会想起她的奶奶。这是让我非常感动的一个故事，她讲完后，我请她伸出手来，拍下了这双越来越像她奶奶的手。我想，她完全可以用视觉的方式去讲述这个感人的故事。
3、您怎么看待“身体”与“设计”的关系？
冯峰：“设计”从来就是围绕着“身体”的，它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身体”。因为，“设计”的开始就是有人认为可以通过智慧去改善人的生活而发生的。就像埃托·索托萨斯（Ettore Sottsass）说的那样：“设计对我而言……是一种探讨生活的方式，它是一种探讨社会、政治、爱情、食物，甚至设计本身的一种方式。归根结底，它是一种象征生活完美的乌托邦方式。”你看，社会、政治、爱情、食物……，哪一个离开身体了？
4、您对题目所涉及的从故事到设计的转换怎样看待？
冯峰：我并没有设定从“故事”到“设计”。我只是设定了从“记忆”到“故事”，只不过这个“故事”不是文学，而是“视觉”化的。当然，这里所说的“视觉化”也包括“设计”，但不止是“设计”，它不一定具有明确的功能指向。
在我的概念里“设计”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艺术”而沦为纯粹实用商品。
5、您认为一个具有感染力的“故事”当然也就是“设计”，应当具有哪些必不可少的条件？
冯峰：一个具有感染力的“故事”并不当然也就是“设计”，但它有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设计”。当我们具备了良好的视觉化的讲述故事的能力时，我们也就具备了良好的表达“设计”的能力。它所必备的条件是在必不可少的条件之外一定有另外一个因素，而这个因素我们却无法预计。这个“无法预计”的条件正是“感染力”的魅力所在。
6、您认为进行这样的课题对学生能起到何种能力的训练与提高？
冯峰：这样的课题让学生明白的是，并没有一个公式或者捷径是万事万灵的。你必须直视你的个人体验，尊重沟通的智慧，平凡之中蕴藏着力量。而真正的提高，也常常是在认识上的提高。
过程
1、 学生拿到题目的实际反应是怎样的？他们感兴趣的点都有哪些？
冯峰：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太一样，兴趣点也因人而异。也许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每个人都能在这个课题里尝试寻找自己并且表达自己。
2、 对于课题学生有否存在质疑与询问？您是如何处理的？
冯峰：我把界线划清楚，其他的，他们要去追问自己才会有答案，因为“故事”在每个人的心里。
3、 学生都习惯被动的接受，而从您的课题看到的是主动的表达，您怎么看待这个关系？
冯峰：我常常举这样一个例子：一个人被捆住手脚时间长了会发麻，再长一点就没知觉了，这个时候你放开他让他走，他的腿会很痛，他宁愿回到被捆的状态；但你别着急，给他一点时间，只要他恢复了血液流通，尝到了自由活动的甜头，就再也不愿意被捆住手脚了。
这还不只是“主动表达”的问题，这是一个直面自我的过程。
4、 在课题过程中学生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他们是如何解决的？
冯峰：一个是，如何打开自己；另一个是，如何找到表达自己的途径。第二个问题，有规律可循，也有无数范例参考；第一个问题却是每个人不一样的。在英国时有一位和我一起上课的英籍老师开玩笑说，我们上课的过程就像做心理辅导，我们有点像心理医生的角色。
5、 您最看重学生在课题过程中传达出的何种闪光点？为什么看重？
冯峰：独特而又具有普遍性。
6、 您对学生的作业有何具体的要求？
冯峰：要求学生两种并行的作业。一、实物作业（视觉表达的最终结果），二、文本作业（将整个过程整理、记录，并分析、归纳成一本详细的文献，可供沟通和阅读）。二者缺一不可。一个是你构想并实施完成一件事情的能力，另一个是你整理记录并且分析讲述这一过程的能力。
结果
1、 学生最后的作业所呈现出的类型都有哪些？“故事的剧情”发生怎样的转换？
冯峰：我不习惯用类型化的眼光看待事物。这种貌似宏观的视角常常容易把认识僵化、简单化，甚至有时会歪曲事实。在今天这个时代，我觉得“体验”要比“知道”更为重要。
2、 学生作品的完成度怎样，您对学生作业的评价有何标准？
冯峰：在同样的时间里有的完成度把握的好一些，有的弱一些。但这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他经历了这个过程，对一个课题的开始到结束的过程有了一次完整而深切的体验。这东西会在他们的思想中慢慢发酵变化，逐渐自我完善，最终形成个人的成长。
我对学生作业的评价标准大致是，独立观察的视角，独特而有能量的视觉表达语言，同时又能够达到良好而普遍的沟通。
3、 学生最后的作业是以怎样的方式进行展示的，效果如何？
冯峰：很多元化的方式。学生几乎调动了所有他们可以加以利用的因素和条件。的确，就像是过节一样。
4、 有没有哪个或者哪几个作品是让您印象深刻的，吸引您的是什么？
冯峰：
5、 学生本身对他们自己的作品满意吗？
冯峰：无论满意的还是不太满意的，甚至在这次经历中他们体验到的挫折都会对他们今后的学习和工作方式产生积极的影响。
6、 关于作业的结果有没有什么您不太满意的？或者说从基础设计教学的角度来说有没有什么问题？
冯峰：我始终认为这个课题的“过程”和“体验”最重要，所以我只有惊喜。是学生的作业把我对课题的认识拓宽了。
一直都有“问题”，不会没有“问题”的。我们一直都是带着“问题”去投入工作的。没有“问题”你就停止进步了，是“问题”让你向前走，让你进步。
延续
1、 您觉得这个课题对学生今后的学习将有何影响与帮助？
冯峰：这是他们进入大学后第一次经历的一个完成的课题，而这个课题可以说是要靠自己挖掘的不是别人给的。整个课程的过程就是个挖掘自己的过程，并且学习如何表达这个挖掘过程；同时，又经历了同学之间的以及师生之间的多重合作关系。
人的一生不就是一个不停地寻找自我的过程吗？所以，这个课题怎么可能不对他们今后的成长产生影响呢？
2、 课题在基础部一年的整体教学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冯峰：我觉得它像是一场演习。既是对之前学习内容的一次综合运用，同时，也是对接下来今后课程的一个开始。它起到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如果说，一年级之前学习的内容是“生词”和“基本语法”的话，这个课程就像是“造句”，目的是为将来的“作文”打基础。一个完整的句子，也就是一篇短文。但文章的优劣并不以长短而论。一篇好的短文常常要比平庸的论文更具有穿透力，所以，我从来都不认为一年级的创作是低水平的。
3、 由此课题展现出的基础部对一年级学生的培养目标是什么？
冯峰：我一直把一年级看成是一个起点和过程。当然，也可以说整个本科四年都是一个起点和过程。如果我们把本科四年单独拿出来看，毕业设计和毕业论文是结果，是终点；而一年级是开始，是过程。四年级的毕业设计是成品，一年级的作业不应该是成品。就像中药，四年级的作业像中成药——包装完好的药丸；一年级的作业是汤药，要看结果只能看药渣子。为什么一年级不应该只看结果？越是基础的，就越是深远的，就越是不能立竿见影和马上兑现的。如果我们对基础的目光过于短浅，我们是走不远的，学生也很难成为具有独立创作能力的工作者，不独立就无法在林中长成大树。基础就像树的根，是个隐性的东西，如果非要让它露初地面和树叶比长短，结果注定是短视和生长的肤浅。
4、 关于这类型的课题在今后的延续方式将会是什么？
冯峰：一个课题也有它的成长和丰满的过程。但这要靠所有参与其中的老师和历届的学生共同去完成，不是一个教学计划或一个行政命令就可以完成的，成长是需要积累的。
5、 您觉得在基础教学中如何设定所谓“艺术”与“设计”的界限？
冯峰：我至今分不清“艺术”和“设计”的界限。我们为什么要去划分这个所谓的界限？更不要说是在基础教学中。我们怎么可以说这条根是和树叶有关的，那条根是果子的？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眉毛胡子一把抓分不清方向，这反而让我们更清楚方向。目光远方能辨方向。比如：我们清楚地知道学生需要徒手绘画的能力，但并不是要他成为一名画家；他需要的是把徒手绘画作为一种掌握娴熟语言，目的是达成沟通，传递信息和思想。对语言形式的过渡迷恋会导致信息内容的丢失。就像禅宗里说的“得月忘指”和“乘伐上岸”。 “得月忘指”是《六祖坛经》里的故事，是说六祖慧能给人讲解佛经，但六祖不识字，没读过书。于是，他要求人把经书读给他听，然后他再讲解。人们不解，你连经书都看不懂怎么能讲解经书呢？六祖伸手向天一指，说：你看月亮。当你顺着我的手指看到月亮时，你就忘了我的手指。如果我们把目光停留在手指上怎么能够看到月亮呢？“乘伐上岸”也是差不多类似的道理。
6、 在您看来设计基础教学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面貌？
冯峰：活跃，开放，生长；打开“好奇心”和“表达欲望”；一方面让学生像块干海绵一样拼命吸收各种知识，另一方面激发学生强烈的探索和尝试表达的欲望。它应该是一个没有硬壳包裹的状态，尽管形状不太固定但却生机勃勃，这种成长的欲望和勇于尝试的激情是培养自信的基础。
“设计”本身就是一项很“智力”的工作，它的基础自然是要培养这种“智力”的生长。
比较
1、关于这个课题，在英国学生中的反应是怎样的？
冯峰：参与的学生很多，而且非常主动。很显然，这个课题引发了他们自我表达的欲望。
2、关于身体本身让学生感兴趣的东西在中国与英国学生间有何差异？
冯峰：在这一点上，两国的学生很不同。也是这次合作课题最有意思的地方。英国学生普遍地都比较个人化，大部分与个人成长经历有关；而中国的学生则比较关注普遍性的东西，共性的东西和社会化的东西，自我的意识相对弱一些。我想，这与两国的文化以及中小学教育有很大的关系。英国的学生常说：我想要这样，我想要那样；中国的学生常说：我这样行不行？
差异是非常明显的，但很难说那个好那个不好，只是不同。
3、关于“创意”，中国学生与英国学生相比较有何异同？
冯峰：在这个课题里“创意”不是一个独立的概念，它是以“表达”为核心的。也就是，创造性地去表达。在这方面，个人之间的差异要大过国籍之间的差异。
4、在展现的结果方面，中国学生与英国学生最大的不同点是什么？
冯峰：其实，英国学校那边的结果要在今年的10月才能完整地看到。2009年10月广州美术学院设计学院的教师作品展在英国曼彻斯特都会大学展出，同时，英方学校会在这个期间展出两校基础部合作的课题。所以，这种比较和分析要有待于以后去完成。
5、英国学校的校方对此次课题有何评价？
冯峰：我没太留意学校官方的评价，我比较在意双方的学生和合作的教师的反映。我相信，这样的合作和交流对双方的师生和每一位参与其中的人都会受益良多的。
7、 您觉得对于这种“异国同题”的课题操作难点是什么？
冯峰：其实没什么难的，双方有沟通的愿望、相互了解兴趣和就行。难的是把这种合作和研究很好地持续下去，本来我们两校的基础部是约定把这个合作课题常规化，今年英方学校应该再派两位老师来广州美术学院，但英方的经费没有落实，所以就停下来了。其实，难的是得到校方的持续支持，尤其是经费上的支持。我们这边还好，学校也比较支持。英方学校的经费卡住了，总不能让教师个人出钱做课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