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说当代艺术挺难懂的，看到你的这些作品倒挺意外的，都是和生活有关的东西，还都挺幽默的。
以前一直做人家看不懂的东西，老百姓不明白啊，这次我就想做些轻松点的。我们在家里经常动手做一点东西，灯啊，凳子啊什么的，这些东西从来没想过要展览，只是自己用着好玩。你看这个脑，我把它做成一个罩，里头点上香薰，这上边的孔就会冒烟，感觉像有一个活的东西出来了，像是灵魂出窍。纯粹的艺术作品吧，因为没有使用的功能，你得去琢磨它背后的含义。
很好奇这么多的灵感究竟从哪来的？
随时随地。前两年我做了一系列和身体器官有关的作品，一些小件的东西就放在工作室里，有一天我在那儿抽烟，看着那只骷髅头，觉得给它加个皇冠挺好的，就用铜片做了个皇冠，又发现皇冠刚好能用来架香烟，烟冒起来还挺迷人的。
它们看上去更像是设计。你觉得设计与艺术之间的最大区别是什么？
其实在我看来是一回事。纯粹的艺术里面其实也存在设计的成分，设计其实是一个不大需要单独去谈的一件事，可以用艺术笼统的概括它。能够被艺术概括的，就没有太大的区别了。在很多领域里都存在设计，设计应该不算是一门专业，只是一个工作方法。
也有本质上的区别吧，比如设计必须是可使用的。
可能吧，但对于这个展览，我更愿意用日用品这个词。其实很多时候，一些新的倾向和苗头都很难被界定。界定都是基于分类学，但任何分类都难以避免的简化了一件事。其实怎么去界定它并不重要，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东西出来，别人看的时候能够找到一些快乐，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去看待生活。
可能是一种启发。
对。这个展览跟生活态度、价值观、时间与记忆有关。时间与记忆都是个人的，比如我家小孩四岁时画的画，用旧的被子，小孩穿过的一些衣服，但这些东西又很有共性，因为它都是我们所熟悉的生活的一部分。很多人看那个被普洱茶弄脏了的沙发都会觉得好玩，本来是一件讨厌的事情，可以转化为一种快乐，这是创作的一个角度。你把这个观念转换过来后，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也是当代艺术一直倡导的。很多东西我都是第一次做，比如说陶瓷，做完之后很多陶瓷专家说这个技术性很高，但我并没有去学技术，只是转化了一种观念。
许多理念是相通的，什么手法并不重要。
对。在今天说来技术已经不是问题。它是一个公共的知识。你想要得到随时都可以得到。
那么什么是问题？观念是问题？
看你怎么看这个世界，怎样看你的生活。
所以是否可以说，当代艺术玩的就是观念？
说起来其实挺复杂的，但归根到底是由观念引发的，它的核心也是观念。传统艺术习惯用技术去界定，比如油画、国画、版画等，当代艺术很难这样去界定。你只能笼统的称它为当代艺术，或是观念艺术，它的核心还是究竟在传达些什么。古典艺术可能更注重审美，但当代艺术更强调观念，也许很多东西是和审美没有任何关系的。我们生活中也是这样，你的观念决定了你过什么样的生活。
从你的作品中可以看出挺受杜尚影响的。
我大学时的专业是国画，不过我很快发现国画并不太适合自己。当时我看很多冠以西方艺术的书，尤其是杜尚，很快就被他迷住了。
他不太像艺术家，更像是哲学家。
对啊，他有一点像禅，针对的更多是艺术哲学的问题，而不是技术。看他的东西，你会从琐碎中脱身出来，进入到核心。他直接追问“什么是艺术”，但传统艺术不会去问这个。受杜尚和整个西方现代艺术的一些影响，加上当时读书时看了北京的一个现代艺术大展，应该是1989年的时候吧，那个对我影响蛮大的。回头看来，那个可能是中国当代艺术上最重要的一个展览。当时我觉得国画这种创作与你的生活无关，这挺让人失望的。想起胡适的白话文运动，说怎么就不能有一种语言能够直接表达当下的生活？我也在想，有没有一种艺术能够直接表达当下的生活，我在杜尚那里看到了可能性。我最早的作品是用吃火锅的铁丝漏勺做了一副眼镜。毕业后我没有留在国画系，而是去了设计系。小的时候倒是挺喜欢国画的，但那时候并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要什么。这就像《六祖坛经》里的顿悟，顿悟之后再回头看这种渐修的过程会觉得不耐烦。所以毕业之后，毛笔就当成了烧烤工具，砚台也变成了烟灰缸。
说不定哪一天又重新喜欢起国画来也不一定的。
很有可能。我现在就很喜欢看中国古代的绘画和陶瓷，能够读出一些好处来，这些潜在的东西也慢慢地影响我的创作。原来对于国画的学习总是停留在临摹，想要做的像古人一样，这个是没必要的。我们可以去欣赏古人的精神和观念，他们的很多绘画观念在当时是很超前的。
刘庆元说在广州只有一个算是玩当代艺术的，那就是你。你坚持做当代艺术也有20多年了吧？你对目前当代艺术这个市场怎么看？
大概是因为我做的比较早吧。一般对中国当代艺术开始的界定是在1985新潮美术，我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创作吧。之前有人谈当代艺术很火爆啊，现在又是危机啊，其实这是任何一个时期的艺术都有的现象。像1989年的北京当代艺术大展，当时有一批作品就连运走的费用都没有，被人一批买下了。前些年，那买家把他们卖掉了，具体卖多少不知道，后来和他聊天，他告诉我价格是当时的1000倍。但这个比例还不算是厉害的神话。Andy Warhol在1960年代初的时候画了一批罐头作品，卖价就是1000美元一张。后来这些作品被一家画廊老板收藏了，在1988年，它又被MOMA以6000万美元买走了。
这些价格并不代表艺术作品的真正价值，那么它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一些艺术家的创作成为艺术史中一些重要的节点，一些机构希望拥有一些历史的证据。但同时人们发现它可以很快的升值，于是把它变成了一门生意。最终，价格是被追逐出来的，它的价格可能就不再跟历史的位置有关了。当下有些东西可能卖的很贵，但也许和它在历史的真正价值不成正比，这个就需要时间去验证了。
你之前提到传统艺术更多是审美上的，而当代艺术更多是观念上的，那么你对纯粹审美的东西还感兴趣么？
也会感兴趣，但我觉得审美上的东西吧，大家很难去达成共识。你认为美的东西，可能在我这是件很恐怖的事。比如这个灵魂出窍的香炉，我就认为很美啊，但是有些人看了会觉得很恐怖，说像鬼魂。审美有时候很难去谈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是因人而异的。
但总归是有共性的吧？
会有，但并非是单纯的审美，它可能是和别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了。审美常常不是独立的，你看美术史也好，看人类文明史也好，没有看到哪个东西是单纯唯美的，它总和其他的东西捆在一起，宗教、巫术、文学、政治等。如果我们单纯的谈审美，很容易忽略了其他因素。就像杜尚的小便池，他不是为了和你说美的事情。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里头的观念不见了，后人再看到这个古董时，只剩下审美了。我们现在看以前的东西，也是一样。
那么大自然呢？为什么会让每个人都觉得美？
在我看来那也不是单纯的审美。看到花草树木，打动我们的可能是生命，生长的力量；看到残墙断瓦，其实是时间对物品侵蚀的另一种力量。美只是对于我们的感受的一种简单的惯性表达。继续分析它，都有别的原因的。所以要先拿掉，剥离开，看看本质是什么。
杜尚对于纯粹视网膜的作品并不感兴趣，你是否也对不承载观念的艺术不感兴趣？
任何一个东西出来，其实都承载着意义。我们甚至很难说某个东西是毫无意义的。即使是地上的刮痕，你也可以看到有轮子在这里走过。人类文明时间越长，物品所承载的含义就越复杂，这是我们躲不掉，清洗不掉的。文明的积累就像一层一层贴上去的纸，很难将它剥离干净还原本样。但是我们怎样去传递我们的信息？我怎么样通过使用物品来承载含义并且传达我的信息？这种信息，如果你真的有，别人一定也会接收得到。如果没有，它就会呈现出一种混乱，一种偶然。你今天拿这个来，明天拿那个来，别人就看不到你的方向。其实有时候一个艺术家重要的不是一件作品，而是他走下来的路，你是通过他的这一连串脚印去判断的。这也是为什么靠一件作品很难去判断一个艺术家的原因。
对年轻创作者有什么想说的话？
只有一个建议，就是尝试去做。这个就像我跟你描述芒果有多好吃，如果你没有吃过，无论我描述得再好你也不会知道。创作，就是一个实践的东西，只有去做，才会有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