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进入任何行业，不希望被这些东西界定和限制。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适合用小说表达，那样的想法适合用陶瓷表达，或者另一种想法适合用水泥表达，然后，我就去用了。
信息时报：很多人都记得你过去写的实验小说。
冯峰：我是因为好玩，好奇，断断续续写过一段时间的小说，但没有专门去写小说。
我做的事情很杂，大部分以视觉为主，一段时间对小说很着迷，有两年对建筑着迷，还有一段时间对产品设计着迷。
信息时报：所以，大家都觉得你的身份很混杂，艺术家、设计师、小说家，什么都有。
冯峰：一旦有些东西被界定，我就觉得意思不大了。比如说，和陌生人见面，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我就很难回答。因为我做的东西一直在变动，跟着自己的兴趣在走。有时候，我感兴趣的东西只能用文字来表达，我就尝试用小说表达。有些东西只能用视觉表达。
2008年，我做了一批陶瓷。做完之后，有人就说，你是不是做陶瓷的？但也许我做完这次陶瓷，以后就不做了。因为，我只是觉得我那种想法用陶瓷表现最适合。
信息时报：什么样的状况适合用文字表达？
冯峰：比如说，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第一句：“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样一个叙述，贯穿了整个时空，只能用文字才能理解，用绘画、摄影或者电影都无法将这个时空关系说清楚。再比如博尔赫斯的小说《沙之书》，讲述了一本无始无终的书，它的书页会消失，每次翻开就再也找不到原来那一页。通过文字，我们能够相信有这样一本书存在。但我们却无法真的做出一本这样的书，这个时候，视觉是不起作用的。
信息时报：也就是说，无论文字还是其他表达方式，它们对你来说，仅仅是不同语言？
冯峰：视觉和文字是两种语言，这两种语言有时可以交错，有时可以翻译，但有时候不能。罗伯·格里耶有一个观点，他说小说就是小说的语言，电影就是电影的语言，他拍电影就不把它写成小说，写小说就不改编成电影。
信息时报：所以小说家或者陶瓷艺术家对你来说都不成立。
冯峰：做完陶瓷之后，有人说你是做陶瓷的，我说不是。只是这次选择了陶瓷。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写小说的，我也说不是。因为我不是一个职业小说家，我也不会写很多种小说，我只是在当时写了自己能够用文字去说的事情。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适合用小说表达，那样的想法适合用陶瓷表达，或者另一种想法适合用水泥表达，然后，我就去用了。我只是对做的东西感兴趣，它适合表达。我并不想成为一个小说家，或者一个陶瓷专家。
信息时报：你认为你是哪一个行业的人？
冯峰：我一直觉得，有一种人是选择了一个行业，一直做一个行业。但我不希望进入任何行业，不希望被这些东西界定和限制。比如说，小说家这样的帽子，有时候是一种光环，但有时候是一个绳索。我做的东西都是我自由的选择，因此，第一我不希望成为职业人，也不希望进入这里。第二，也不觉得觉得丢掉什么职业会有一种和责任有关的愧疚。我没有必要成为这样的人，我希望就是一个个人，不带职业的色彩。
观念决定了你的人生
有什么样的观念，就有什么样的人生。比如说，同样一件事情，你这样看，就决定了你做事的方式，你换一个角度看，就不是这样。
信息时报：之前听你说过，你认为，观念真正决定了你的作品？
冯峰：从某种程度来说，不仅是观念决定了你的作品，观念也决定了你的人生。有什么样的观念，就有什么样的人生。比如说，同样一件事情，你这样看，就决定了你做事的方式，你换一个角度看，就不是这样。
我们做的沙发就是这样，在喝茶的时候，普洱茶不小心倒在沙发上了，弄脏了，就觉得很讨厌。你的观念就是它脏了。当你发现，它其实是一个图案，再把它弄一弄，它开始很美妙了，呈现出如同水墨画一般的感觉，你发现它变成了一个装置作品。这就是两种不同的观念，两种看待世界的不同的方式。因此，同一件沙发就成了两种东西。
信息时报：你在不同时期，创作观念会改变吗？
冯峰：在我看来，我的观念没有改变，就是在说的同一个事情：我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只是我的看法。我写小说是在写我对世界的看法，做陶瓷也是。刘庆元就说过，看我所有的视觉作品，基本上和看我的小说是一样的。
信息时报：你对世界的看法是怎样的？
冯峰：看法就像一棵树一样，是在生长和延续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成长和经历的一切都对你的看法起作用，哪怕你不喜欢，它还是在起作用。和坚持不坚持也没关系，你坚持，它也可能长到一定程度不长了，你不坚持，但丢也丢不到。
信息时报：也就是说，你的作品和过去是一体的。
冯峰：我现在的作品也是十年前作品的延续。我觉得一个人一生是在做一个东西。看起来零零散散，东一件西一件，但完整来看这个人，他的作品其实说的是差不多的同一个事情。
信息时报：那么，你也认同作品是人的一部分这种说法。
冯峰：作品肯定是人的一部分，但是有时候，表面上呈现的可能是矛盾的。我不太同意画如其人这种说法，它只说对了一半。作品和人在深层肯定是连在一起，但表面连在一起，有时候表面恰恰相反的。
常常是这样，相反的东西是有联系的。
信息时报：你大学时学国画，对你现在做当代艺术有 影响吗？
冯峰：我大学时对国画很失望。当时，我觉得国画不是我想象的那样。虽然，我很喜欢看古代的国画，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去重复。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挺烦国画的。但我对国画的一些好印象，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包括后来长达十多年，我对中国古代园林有兴趣，都和国画有关系，包括我现在做的作品，也和国画有联系，虽然做出来看上去很不一样。就像这个烟灰缸和香薰罩，我都觉得和国画的思想有关系，有东方禅宗的感觉，虚无缥缈的烟，从一个看似没有灵魂的器皿中冒出来，这种东西，是来自国画的理解。
那一段读国画的经历对我的影响，在不同的时期会冒出来们，它对我一直起作用，也是我慢慢才发现的。
信息时报：同样读书也一样在对你起作用。
冯峰：真正的阅读是没有理由的，就是兴趣，你也不知道，整部书就那一句话打动了你，一下子嵌到你的脑子里，然后，过后你也不记得了，但它在那里，时不时对你产生影响。
这种阅读会对你产生影响，不一定是当下的，也许是很多年之后的影响。
在我来看，我觉得每个人对历史的认识都是个人的。
或者说，这个世界像一片森林，一片杂乱的、一眼望不到头绪的森林。每个人都在尝试在森林里找到小路。你理解世界、理解历史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你找到这条路，是你自己的路，和别人的路不一样。
信息时报：在你的生活中，是不是所有的事物都是一体的？
冯峰：我们常常会把事情分类，但这种分类是很简单、表面的做法。比如说，我们觉得凡事有翅膀的就是一类，在水里的就是一类，我不久前看了一个纪录片，说其实我们都是一类，都是从鱼那边变过来的。
我觉得，其实这个世界，一切事物都是连在一起的，像一个蜘蛛网一样相连。或者说，这个世界像一片森林，一片杂乱的、一眼望不到头绪的森林。每个人都在尝试在森林里找到小路，你理解世界、理解历史都是通过这种方式，你找到这条路，是你自己的路，和别人的路是不一样。在我来看，我觉得每个人对历史的认识都是个人的。
信息时报：每个人都有自己认识的历史？
冯峰：比如说，我喜欢的美术史中，会有几个对我有影响的人，他们构成一条曲线。另一个人又有另一条曲线。这个曲线构成了你在森林里的路，其实就是你对整个世界的理解。
有时候，很多事情看起来没有联系，比如几千年前的一幅画，怎么就和现在的东西有关系了。但我心里想，恰恰这一点是最有意思的。我的生活中一部分特别古代，我喜欢中国唐宋的艺术，西方中世纪的艺术，另一部分是西方当代的。看起来这中间有一块东西是空的，这个空白构成了一个想象的连接。这种想象的连接是无限的，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我以前没有接触到苏州园林，很偶然的机会，我去到那里，就一下被苏州园林打动了，被它迷住了，我就开始想象它们，理解它们，想象当时人们在里面的生活。
信息时报：当代艺术你怎么看？
冯峰：有一段时间，我对现代的当代艺术很感兴趣，很希望能够进入。近几年，我发现，当代艺术这个范畴，也不全是好的，这里面也充满了荒谬的东西。甚至在西方的博物馆，现代艺术馆中同样存在。尤其是，我参加一些当代艺术展之后，发现里面有些东西也很讨厌。
其实所有领域都差不多，你喜欢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所以我希望能抽离出来。抽离出来不代表就跳到另一个领域去了。后来我发现，不同领域的艺术中，都有一些相同的东西吸引我，是这种东西在吸引我，而不是当代艺术这个行业或者设计这个行业。所以，我开始尝试去做一些东西，所以，显得仿佛在他们中间做东西。
信息时报：是什么东西打动了你？
冯峰：我也不太确切，究竟是什么打动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一方面和生活相连，另一方面是虚的。具体来说，就是一些物的上面，会有一些无法捕捉的东西，可能跟我喜欢禅宗也有关系。比如说，我很喜欢一个荷兰设计师，他做的一个不平的凳子，其中一条腿是短的，为了让它能坐，用几本书去垫着它。如果从设计这个行业来说，这个凳子是残缺的，但这种东西和生活中的某些东西很像，很吸引我。在艺术领域也有这样的例子，它让你看到之后会思考，会想，而不是给你一个答案。我比较喜欢带有思辨性的，真的能触动你灵魂的东西。
信息时报：生活对你来说是什么？
冯峰：生活充满了偶然性。就像我这个烟灰缸，是我在窗台抽烟时无意中发现这样放，很有意思。当然，这种偶然和你所有的思考和经历都是连在一起。在一秒钟之内，你就能想到一切。
《信息时报》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