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勺眼鏡
TSTRAINER GLASS
“投机”是一种智慧 ——陈侗向冯峰提问
Specnlation is a wit——Chen Tong question Feng Feng
陈：你是一名现代主义者吗？
冯：我不知道如何界定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哈林是现代还是后现代？沃霍是现代还是后现代？你是通过时间还是通过作品去判断？如果是通过时间，人们都会反对这种判断：如果是通过作品，那就有得说了。
陈：那么你究竟是不是一名现代主义者呢？
冯：我觉得后现代主义这个名词很好听，我想成为一名后现代主义者。现代主义是一个过时的概念，我不想过时，我想赶时髦。但我真的不是很明白后现代是怎么回事。
陈：那么，你成为一名后现代主义是靠作品还是靠别的？
冯：我不想靠作品，我对作品没有多少兴趣。
陈：不靠作品？靠什么？
冯：靠宣传。当然你也可以说宣传就是作品，但我想靠的是歪门邪道。最好的办法是通过一个广告把我的形象宣传出去。
陈：你的形象？什么是你的形象？是你的五官特征吗？
冯：不是。
陈：那是什么？
冯：这个“形象”，可能……就是……就是一个作品。我也搞不清楚。
陈：你正陷于矛盾之中？
冯：不，我很清楚，清楚到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接下来做什么、该怎么去做、为什么去做。我前面所说的不清楚，是指“形象”这一词汇，而不是指我的行为。
陈：这么说，你想做的作品，或者说你的“形象”，是行为艺术一类的东西？
冯：好像也不是。我想是通过“形象”去抹掉“形象”原有的概念。人们总认为一个艺术家是通过实力去真刀真枪地干，而我想通过没有实力的空头虚名去实现过去艺术家所达到的一切。
陈：那么这是一种投机取巧？
冯：没错。我认为投机是一种智慧。我对这感兴趣，而且我相信这东西。
陈：是因为别人有了实力，你才有了投机的可能性，才使你成为不同于别人的人？你想成为这样的人吗？想与众不同吗？
冯：不是这样。美术史上有很多人都是靠投机成功的，比方说安迪·沃霍就是最大的一个投机分子。我并不想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我的“形象”跟我生活中的本人没有多大关系。我希望我的生活与我的艺术没有太大牵扯，生活中的我是一个跟大家一样的人。我只是想通过这个“形象”把美术史方面的一些事情继续下去。
陈：也就是说，继续安迪·沃霍他们的事情？
冯：可以这么说。因为在安迪·沃霍之后，有很多人在继续他的事情，比方说哈林。这种继续不是重复。
陈：不是重复，那么是“升华”？
冯：也不是升华。我认为美术史中没有升华。我不同意黄一瀚的（曾在《画家》上宣扬的）所谓“超越”。比方说，沃霍在继续杜桑的事，但不是对杜桑的超越和升华，仅仅是继续，当然也不可能是重复的。
陈：你说不要实力，可你自己其实是有些实力的。比方说，从美术学院毕业，这就使你具有了实力。你怎么看待这一点？
冯：我之所以放弃实力，是因为我不想一生做很多作品，而只是想做一件事情。
陈：也就是说，人们除了知道你是一名艺术家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冯：不是说我希望人们知道我是一名艺术家，而是希望人们知道有这么一名艺术家：他没有作品，但他是一名很有成就的艺术家，是一名能改变某些倾向的艺术家。这个艺术家仅仅在艺术活动中出现。回到家里，我只是我，是我老婆的丈夫，是孩子他爸。
陈：军人回到家里，总是把军装脱下来，你就跟军人一样。
冯：但是也不一样，因为没有人命令我这样做。
陈：假如说，由于客观的原因，比方说由于人们头脑中顽固的观念，使得你的“事情”不能产生预期的广告效果，或者反而激起人们对你的“形象”的反感，那你又会怎样？
冯：广告效果并不是说所有的广告都讨人喜欢。广告是强迫你接受的，一个广告每天播放，你不得不看。当然，商业广告是尽量地讨人喜欢，但在美术史中就不一样。比方说，安迪·沃霍的“形象”不一定是讨人喜欢的，但人们不得不记住他，因为他确实改变了某些东西。
陈：我指的是你的“事情”，如果得不到人们的重视，那么，你所做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就等于不存在。
冯：我觉得这是方式的问题。如果我整天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不可能当我不存在。就像我整天敲你家的门，你能当我不存在吗？
陈：这岂不是一种赖皮？
冯：但我会尽可能做到不让人们讨厌。
陈：你以什么保证这一点呢？人们最反感的就是光说不做。但一旦某人做成了，人们——他们之中肯定有一部分是这样——又会从另一点上去反感他，甚至比他不做还要反感。说到底，你所做的“事情”就是针对这样一些人吗？
冯：人们讨厌与否，不是基于对你的目的的判断，而是基于一种方法，或者说是过程。我会用讨人喜欢的方法去达到这一目的。至于我所做的“事情”是否针对这样一些人，我觉得不是的。如果是为了这些人去做，我必定是对他们富有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好像我并没有这种使命感。
陈：但我相信你并不是自娱的。
冯：是的。不管任何事情，都有传统在起很大作用，但我指的传统不是顽固势力，不是古老概念的文化传统，而是一种运动状态的文化传统。如果没有了这种传统，那么，这样得来的轻松自如，可以说是没有文化意义的，是极端个性化的，我反对这种个性化。
陈：那么，你所做的“事情”的第一步是什么样的呢？
冯：就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陈：这仅仅是结果，不是事情本身。
冯：如果我把着眼点放在结果上，把它看成事情本身，那么我就会选择各种不同的方式。我不会在乎方式。只要能达到某一结果，我什么方式都可以选择。
陈：看来你并不急于透露你的第一步。
冯：第一步就是在广州海珠桥上立一个广告牌，这个我早已说过。不是商品的广告牌，而是我的“形象”的广告牌，其目的是为了制造一个明星。
陈：这个明星是你吗？
冯：我想不是我，他是美术界的一个明星，或者说是美术史中的一个明星。关于“形象”的问题，前面我已说过。
陈：用自己消灭自己，是这样的吗？
冯：可能是这样。但是我的目的不是仅仅为了消灭自己，而是为了消灭更多的人。
陈：那些人里面包括我吗？
冯：……
陈：我想，既然你整天敲我的门，那你一定不会消灭我。
冯：我想，让我们一起去消灭那些值得消灭的东西。
1992年8月15日广州美院工会小卖部（叶媚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