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广州美院建校60周年，学校让我在开学典礼上代表教师讲话。面对着一千三百多名入学新生，我仿佛在他们当中看见了那个大一新生的自己。
1987年，我参加的开学典礼，是在昌岗老校区当年的礼堂。现在礼堂早就不在了。拆了。当年，那个只能容纳两三百人的小礼堂，也是每年元旦开晚会的地方。那时候，每年元旦晚上，美院师生全都会聚在礼堂里演节目。晚会节目完了就是舞会，老师学生们一起跳舞，跳过了子夜，直达天亮。那是一年一度最热闹的节日。
我至今都认为，那时，美院的元旦晚会比现在的“春晚”好看。
90年代末，礼堂那块地方盖成了学生宿舍楼。后来的学生住宿条件好，四人一间。我当年住的是13个人一间，跟煮饺子差不多，只是没了饺子的味道，而是袜子的味道。晚上不供电，得点蜡烛看书。一次，风吹烛火燎燃了蚊帐表面的一层陈灰，四年不洗的蚊帐顿时干净了。
80年代的美院很有读书的风气，又爱争论哲学。一张床的半边人睡半边堆书。一个月50块钱的生活费，要买书，就没钱买素描纸，于是经常有人用别人画坏了的废画纸，反过来画。至今我留在学校的素描作业的背面，大多有别人画坏了的画稿痕迹。同宿舍的一位上铺同学，为了买书，吃了一个星期的纯米饭。正巧宿舍里另一同学中午用电热杯煮云吞，看着还没熟，就抓紧去一趟洗手间，转头回来电热杯就空了。急得直喊：“没熟呀，还没熟呀。”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到了中午就有人喊：“没熟啊，还没熟啊。”跟着会有人附和：“还没熟啊……没熟啊……没熟啊……”层层叠叠，此伏彼起，整个楼道回响，就像唱诗班在演出。
那天，我望着27年前的我和一千三百多名大一新生，我想，美院真的是变了。变大了好多。有人把大学比作一棵不断生长的大树。27年前，每年只招一百名本科生的美院，今天能招一千三百名本科生，又有了大学城校区，是原来老校区的好多倍，从课室到宿舍要走天桥过马路。走都走不过来。当然，美院总还是小的。在岭南地区的大学之林中，美院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大的。美院再大，和综合大学相比，仍然也还是个小学校。但一所大学，难道真的大了就好吗？我虽然也认同大学是普及性教育，不再是精英教育，但我也偶尔会想念那个只有几百个学生的小美院。也许，就像是80年代出版的那本小书，英国经济学家舒马赫的书名一样：小的是美好的。
时代在进步，飞速的变化改变了我们周遭的一切。美院也变了。不知不觉中美院变得和我记忆中的美院越来越远了。也许是我的记忆离现实越来越远了？但有时候，有些我本来以为会改变的东西并没有真的改变，而有些东西却永远地被改变了。
那时候，从来没留意到美院的紫荆花开得漂亮，现在每年三月粉的白的开满树，一夜雨把花瓣打落满地，盖住了停在树下的小轿车。电视里正在播放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宫二抬头问父亲：“您带着亲闺女逛堂子这什么说法？”宫师傅回头答：“这天底下的事，你不看它就没了，看看无妨。”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