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樊林
展开讨论之前，我们需要确立一个相对的关于“冯峰作品”的划分原则。二十年来，冯峰完成了多项工作。其中，实验性地探讨艺术问题的那部分，属于本文观照的对象。而身为学院体系中的设计教育工作者以及与社会接轨的设计师的那个冯老师所付出的努力，在我的另一篇文章已经谈论过①。这样的范围选择，并非截然二分，将有益于我们深入地了解一个“持续地说同一个事情”②的艺术家，如何在多年的不同作品表征里体现自己从不改变的观念。
在冯峰的艺术实验中，一直有两个支点存在：科学和语言。这两者彼此依托，互为表征，并导致新的实验诞生。
一， “科学”，是“画面”客观存在，也是创作的姿态。
这是冯峰自己一直给予观众的“提示”。“爱情，是文学的事；而我们已走向了科学”，这是冯峰的“名言”，也是我们谈论问题时候他的口头禅。多年来，他的作品和小说，都已经极大程度地阐释了他的这个观点。
当然，我们了解迄今为止冯峰的创作思路，可以进行一个角度的交代：这里的科学，所涉及的范围主要是医学，包括以解剖为基础的西方医学、无法实证的中国古代医学。在创作中，所针对的科学更多的是对医学——这样一门与身体、人性关联最为密切的科学——的反思，以与科学关系更为密切的理性方式呈现，同时作品中生长概念被明显地强调。
“科学”的出现，时间上比较确立的点，应该是《生殖生理学的故事》开始，贯穿了1998至2008的时间。其中，《36张与医学相关的照片》、《身体里面的风景》所运用的，都是比较直接的图像，前者偏沉重，后者因为物象的特征显现出一定程度上“唯美”倾向。因为基本借助医学图像作为承载，视觉冲击是首当其冲的。当第一阵恐惧过后，人们愿意面对这样一个真实的存在所引发的不安，或者继续不安下去，而冯峰强调的“我是想通过我的作品来模仿这种认识世界的方式”，恰恰需要观众的反应与之形成共谋。《外在的风景》是这个系列中对观众的触动相对特别的一组，冯峰对世界的认识在这里偏向人本，我个人认为这是他的科学态度的生长。近期的《本草纲目：中药渣计划》将认识投射得更远了，思考和化用也更通透。
偶尔，冯峰会涉及别的科学，譬如《揭穿博依于斯》借助对制衣工业的了解确立了对博依于斯的崇敬、阐释与解构。正如艺术家自己所言，“对于我，（科学）恰恰是提供了第一个切入创作的角度”，冯峰从开始就比较能够抽离科学本身的局限，着眼于反思现代文明的残酷性，将对人、人性观察体验的千言万语，转化为理性的表达，带出冷静的呈现方式，使得观众被作品触动的同时迅速进入思考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可以断言，是科学帮助他成为艺术家。
二， 语言，使作品成为独在的生命体，证明了创作的通达。
如果可以套用普鲁斯特的那句：“美好的书是用某种类似外语的语言写成的”，我希望可以说，冯峰的作品是用某种类似非作品的语言做成的。语言，在这里不是一个与“形式”等同的概念，它指向创作的整体。
按照流行的看法，艺术作品必须表现出一些思想特征，而衡量思想的基本参照指数，是是否普遍有效地把握住了世相的规律。而思想往往通过基本的语言获得表达。显然，冯峰一直在与这样的衡量进行抗争。
在冯峰之前以及同时代的很多作品，都为艺术提供了语言观念的“正确性”，让大众能够迅速感知的语言决定了作品的广泛流传。与之抗争，冯峰选择用语言本身说话，让语言发展到不可复制、不可分割的境地。这样的出发点决定了艺术家需要不断地将自己的词语、结构汇集，转化，最终提炼为传递思考的本质的语言。
冯峰在文章中说过：“自从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里看到‘鸭兔’的图形，我就时常会思考有关语言的问题”，这个时间点应该确定在他从国画系毕业的前后。延续多年的作品《鸭·兔》从相对简单地挪用完形图像，扩展为装置，继而加入观众的参与，发展的过程亦即语言提炼的过程。同样的创作实践例如《盛宴》也呈现出关于语言的本质的改变，而基础依然是与传统语言的维系。
同样地，可以借由科学与语言两个支点，考察2011年冯峰的装置《月亮代表我的心》。这件作品第一次出现在我策划的展览“绵延之诗”中。我们希望通过作品，将精神生命与具有局限性的生命形式的矛盾凸显出来。这样的局限性，是每一个个体都能够清晰地意识到的。各种生命内容、生活形态都以此时、此地、此景为核心，向着过去和未来伸展。能够清晰地被意识到的，往往只是生死边界所给予的局限。“记忆”、“时间”、“痕迹”于是成为几位艺术家不约而同的关注点。
在常规要求中，记忆往往是等同于事件的，尽可能完整是一种重要的指标。事实上，在我们半生为人的记忆中，很多的记忆依托于非个人的方式，譬如报纸、电影、电视等媒体记忆，个人记忆混淆其间，当我们使用记忆的时候，如果是一个拥有个人主张的艺术家，就能够把握住一些与记忆、历史相关的元素，将它转化为造型语言上的呈现，而不停留在载物或者言志的单一目的里。生长本身的意义也因此获得特殊的记忆。装置《月亮代表我的心》以中药汤为媒介完成画面部分，这个“科学”支撑在延续《本草纲目：中药渣计划》的基础上进行了转化，回归到材料本身。借助邓丽君形象的描绘传达对成长、逝去的理解，明显地夹杂着——个人的同时也是群体的——甜蜜与苦痛，炉火、药煲以及空间弥漫着的中药气息与画面共同构成一个特定的情境，老旧的木板上瓷器的碎片暗示着时间的长度以及记忆收藏、整理的不完整及其残酷性。最后，画幅上墙，将中药汤，轻柔地泼洒在画布上，意趣得到强化，不可复制的语言获得了确立。
理解这两个支点，我们大概可以共同开始预见冯峰下一次创作的时间和状态。
①《陈述既不可见也不隐藏》，见《“用不用”——冯峰、卢麃麃作品》。文中提出冯、卢二位是具有犬儒思想的设计师的观点，他们在态度上于犬儒主义者存在着一致，正是这种一致令人对他们的设计作品所传达的——从欲望之下解放出来的道德——自由比较敏感。
②见《时间的残渣》，冯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1月第1版。